金纪文,1997年调入江苏省昆山市检察院,2006年11月诊断出患有肾癌,2007年1月重新回到办案一线,坚持工作至今。
“你听/你听/那花开的声音/又依稀在耳边轻轻回萦……你听/你听/那花开的声音/月亮爬上藤蔓般的轻盈……”
“如果几年后,我的生命走到了终点,有人说,纪文活着的时候还是做了点事,那是我最大的欣慰!!”
“花开的时候是有声音的,你听过花开的声音吗?”
“没有大抵内心不平静的人很难听见吧。”
“是的那又为何内心不平静呢?”
“杂事太多,心静不下来……”
“那请你静一静心,听一听花开的声音吧”
“你听/你听/那花开的声音/又依稀在耳边轻轻回萦……你听/你听/那花开的声音/月亮爬上藤蔓般的轻盈……”
金纪文,江苏省昆山市检察院侦查监督科一名普通的检察官,很喜欢听这首歌。每次听着这首歌,他的心会慢慢静下来,会想到很多,比如自己走过的路,比如生命和价值。
(一)
金纪文1985年毕业于家乡昆山千灯中学,考入上海医科大学就读法医专业。法医这个专业比较少见,一向难得改革风气之先。所以1991年毕业的时候,金纪文他们还在贯彻“哪里来哪里去”的原则。那时在上海高校就读的大学生都想留在这个大都会,纪文因为学业优秀,被留了下来,分配至上海肿瘤医院,成为该院麻醉科的一名医师。
能够留在上海,是很被人羡慕的事,所以一开始金纪文还是怀着满足的心情工作着。可是几年之后,纪文发现很多同班同学都进了政法部门工作,公、检、法都有人在,看着他们身着制服的飒爽英姿,年轻的他好生羡慕!所以当有朋友说昆山市检察院正在招募这类人才时,他“轻率”地决定去应聘。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年迈的父母在昆山农村需要照料。
舍高就低,纪文的想法招致同事、亲戚、朋友的一片反对。纪文是个很有个性的人,所以,反对无效。
但昆山市检察院毕竟只是一个基层院,你想在法医领域有所突破,确实难。是继续当个法医,按部就班地走,还是为自己寻找一个新的平台呢?纪文这样问自己。对于他来说,如果换一个岗位,将会是一次新的舍高就低的选择。
1999年4月,纪文到了当时的批捕科工作。这一变动对旁人来说似乎很平常,而对纪文来说,又是一次艰难的选择。
审查批捕工作对纪文来说是一个全新的平台,他多想有所作为啊!可这也是一个陌生的领域,考验他的不仅是法律的门槛,还有道德的重担。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主人公这样发问。对于履行批捕职责的检察官们来说,捕还是不捕,这永远是一个需要慎重的难题。
2005年10月,昆山市公安局移送过来一起故意杀人案,对犯罪嫌疑人施某、耿某提请逮捕。公安机关认定:施某与妻子耿某在盗窃柴油过程中与另一作案人吴某因分赃不均发生争执,施某用砖头击打吴的头部,耿某用护套线勒吴颈部,最后致吴死亡。
接案后,纪文审查了案件的全部证据材料,并一一讯问了犯罪嫌疑人。做过法医的纪文将现场勘验笔录与嫌疑人供述一比对,疑点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按照以往办理这类案件的经验,由于事过境迁,记忆不清,当事人的供述与现场勘查笔录稍有不一致,这很正常,可是重要细节,特别是导致被害人死亡的方法应该记得很清。但该案中施耿二人供述的作案手法与公安人员的现场勘查笔录不一致,而且犯罪嫌疑人的前后有罪供述、两名犯罪嫌疑人之间的有罪供述均相矛盾……
那几天,纪文承受了自办案以来从未有过的压力。这份压力并不是来自于个人的考虑。是的,个人的荣辱得失与两条鲜活的生命如何能够画上等号啊!
他夜不成寐,苦苦思索……
纪文将该案的所有矛盾提了出来,科里同志讨论时一致认为承办人观点正确。检委会在听取汇报后,同意了承办人意见:以涉嫌盗窃批捕施耿二人,而对公安机关认定的故意杀人罪不予认定。
案件就此结了,纪文的包袱并没有放下。还有一条人命死得不明不白,亡魂未定啊!
2006年2月8日,太仓市警方抓获一个名叫张兴虎的犯罪嫌疑人。在审讯过程中,张讲出了在昆山杀害吴某的事情,他的供述与现场勘验笔录基本吻合。
听到这一消息后,纪文心头的一块石头悄悄落地了!推开窗户,纪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为自己当初的抉择感到自豪!
带着自豪,纪文更勤奋地投入到工作中。从2004年到2006年不满三年间,纪文办理了501件案件,相当于两个人的工作量。说是平均起来几乎每两天办结一件案件,其实要阅卷,要会见犯罪嫌疑人,疑难复杂案件要科里讨论,拿到检委会讨论,那就不是两天就要办一起了,而是一天同时在办五六起。工作量之大,很难说得清,光在电脑上输入的文字累计就达100余万字,纪文几乎是拼着命在办案!
 外出调查很辛苦,金纪文却从不“偷懒”。
(二)
十月的西子湖畔,丹桂飘香,秋风送爽,游人如织。
2006年10月30日,一支由20余人组成的特殊团队来到杭州。这个团队是由昆山市政府组织的疗养小分队,人员全部为近年来昆山各条战线上荣立过三等功的优秀公务人员,纪文是其中的一员。
那天临出门前,正在读四年级的小女睿睿依偎在纪文身边:“爸爸!我看过电视的!杭州好美丽的!爸爸别忘了多照几张相片回来!”“睿睿在家多听妈妈的话!爸爸知道你小嘴馋!杭州可有好多土特产哦!”说着纪文在睿睿的小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抵杭的第二天上午,他们便前往浙江省空军疗养院进行体检。
“那应该是上午7时许,”纪文对这一时刻记得特别清。进了B超室,按照自己以往在昆山医院做B超的经验,应该就10多分钟的时间,而这次出乎意料的长,为他做B超的是40多岁的王医生。看着王医生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也是学医出身的他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小时后,B超结果出来,王医生沉重地对纪文说:“你要有思想准备,右侧肾脏下端有肿块!凭我的经验多半为恶性!”
真似一块巨石从天而降!
肾癌也许称不上“癌中之王”,却也是极其残酷的,这一点对于曾经在上海肿瘤医院工作过多年的金纪文来说是最清楚不过了。
B超室外有一个小院子,院子虽小里面却种有好多树,一片郁郁葱葱。纪文挪着沉重的步子来到院子里,他蹲在一棵叫不出名的大树下,摸出上衣口袋里的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猛吸了几口,长长地呼出……
如果没有旁人在场,此刻的纪文真想放声痛哭……
纪文很快平静下来,他没有告诉自己远在昆山的妻子,怕她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
像很多初次听到这种消息的人一样,纪文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是误诊!90%不正说明还有10%的机会吗?”他想起了昔日工作过的上海肿瘤医院,电话那头的老同事劝他马上赶往上海!
当天下午4点多,纪文一人乘车赶至上海。第二天,上海肿瘤医院的同事们为他联系了上海中山医院泌尿外科的一些知名的教授进行会诊,专家们根据浙江方面出具的CT报告,得出的结论性意见还是倾向于有肿瘤而且是恶性肿瘤。当天,专家们还达成了一致意见:立即施行手术进行肾摘除。
如果说在进手术室前,纪文还抱有“但愿是良性肿瘤”的一丝希望,那么清醒后的纪文在昔日同事们躲躲闪闪的目光中,隐约知道了什么。术后4天,一纸病理报告放在他枕边,结论是:“透明细胞癌。”病理报告尽管只有薄薄的几页,在这一刻却将纪文彻底摧垮了。
自己的生命很有可能在未来的两三年后的某月某日走到尽头。他一个人用被子蒙住头,失声痛哭了!
纪文为我们讲述了他的一个梦:他梦见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高高的山巅之上,突然间一阵狂风向他猛烈地袭来,他身不由己地向后退,身后却是万丈深渊,这时他的眼前出现了爱人和女儿的身影,她们呼号着奔跑着张开双臂向他一路奔来……“纪文你要挺住啊!我们需要你!我们离不开你啊!”“爸爸!你答应我将来条件好了,我读书成绩好了,要带我去旅游的!你不能骗我啊!”他挣扎着拖着虚弱的身体向着她们奔跑的方向挪去,一步、两步、三步……等他醒来时,已浑身是汗,入院后一直陪在他身旁的妻子,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连声问道,“纪文!纪文!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纪文淡淡地笑了:“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见到你和睿睿了!”
10天后,金纪文终于出院了。这一天是11月18日。
(三)
出院后,纪文开始在家休养身体。清晨醒来,纪文听到了窗外那一声声小鸟清脆的啼鸣,秋日的阳光和煦地照进来。纪文看到了在厨房里忙碌不停的妻子的身影!她的身影明显地消瘦了!
在家的那段日子里,纪文并没有完全空闲下来。纪文爱上网,他经常登录中国青年法官网站,参与论坛上一些疑案的讨论,发表自己的见解,同时了解法学前沿。沉浸其中,纪文会暂时忘掉病痛。
2007年1月4日,休养了才一个半月的纪文到院里上班来了。他对侦监科的蔡强科长说,自己上班前已考虑了很久,万一身体撑不住了,影响了工作,就离开。
纪文是蔡强的一员爱将啊!昔日只要公安机关移送来一些疑难复杂的案件和涉及诸如寻衅滋事、聚众斗殴一类的案件,蔡科长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纪文。而尽管这段时间涉黑案件有增多的趋势,如果再给纪文办理,他又怎么忍心呢?望着跃跃欲试的纪文,蔡强下了命令:“别争了,就算我同意了,领导也不会同意。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调养好身体。在身体许可的情况下适当办理一些相对简单的案件。”
又回到心爱的办案岗位,桌子尽管已被同事擦得一尘不染,但他还是拿起抹布,细细地来回地擦!
纪文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他开始办理少量的案件,稍稍适应后,约摸过了个把月,他办理的案件数又开始增多了,至今已办理各类案件50余件。在捕诉合并后,他开始办理起诉案件。
“……我受昆山市检察院检察长的指派,代表国家出庭支持公诉……”昆山市人民法院的审判大庭内4次响起他洪亮的声音!
4次,对于常人来说是再平常不过了,但对于身患绝症的纪文来说需要付出多大的毅力啊!
此时的纪文无比的快乐!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
 研讨疑难案情总少不了纪文(中)。
(四)
几年前,纪文看过一本《死亡日记》,那是一个同样身患绝症的父亲在死亡一步步向他逼近时,每天为女儿记录的日记。日记中说,我们每一个人好比幼儿园的孩子,只不过有的孩子提前回家了,有的等到放园后回家,如此而已!
昆山市检察院检察长薛国骏曾经和纪文长谈过一个半小时。薛检出于关心,当时提出可以对纪文实行半天工作制。纪文说,薛检,我还是想工作,还是想办案!离开了办案,我的精神支柱便垮了!
5月22日,江苏省检察院检察长周振华到昆山调研时,专门抽出时间看望纪文。
面对领导时,纪文不愿意说自己的病,更愿意和领导说说自己对院里的办案氛围、办案模式、办案机制及如何为优秀办案人才搭建平台的看法。
纪文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工作让他在病痛面前像个强者,思索让他在病痛面前像个智者。
在我写作这篇文章的时候,有一只健壮的白鸽曾经扑棱着翅膀撞到了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它一定撞得很疼!我伸出手去摸,它又向着远方的天空箭一般地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