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4日，由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反贪局立案侦查终结的洪杨文、卢嘉启涉嫌贪污、挪用公款一案，在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犯罪嫌疑人洪杨文，42岁，原北京三峡经济开发集团总裁助理；犯罪嫌疑人卢嘉启，57岁，原北京都市芳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据公诉人指控，洪杨文除涉嫌贪污共计7922万元人民币，涉嫌挪用公款共计519万元人民币，还伙同犯罪嫌疑人卢嘉启涉嫌共同贪污公款共计4930万元人民币。

有人举报大案子惊动京城

2005年春节中的一天，京城还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忙碌了一年的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的反贪局侦查员永光，正在家中利用难得的假日陪伴亲人。突然，安静了没有几天的手机铃声大震。

随后，永光听到了局长短促而低沉的声音：“有大案举报，速归队。”像往常一样，局长简短说完便不容置疑地挂掉了电话。永光边收拾东西，边对亲人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来到局里，紧张气氛扑面而来。几个局领导正在开会，大家都神色凝重。永光一看，心想，“看阵势，案件小不了。”果然，局长直截了当地对他说：“接到举报，涉案上亿元，已经上报给院领导了。项检(察长)非常重视，决定由你和晓锋负责侦查。先研究一下举报内容吧。”

举报内容很简单，是举报原北京三峡经济开发集团总裁助理、北京三峡经济开发集团房产处处长洪杨文涉嫌侵吞国有资产“都市芳园”房地产项目，资产价值上亿元。如果案件属实，这可算是惊动京城的大案了！像猎人看到了猎物，永光的心情顿时激动起来。

侦查员永光算是反贪局的资深老人了。1983年参加工作，曾在北京市公安局任侦查员。他善于啃硬骨头，一旦认准目标，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先后承办初查职务犯罪线索多件，为国家挽回经济损失一亿三千万元。其中北京市建委重大项目办公室陈晓佳受贿案，被评为2005年十佳精品案，收入高检院在军事博物馆举办的“惩治与预防”职务犯罪展览，并被收录为北京市反腐倡廉基地经典案例。局领导把这个案子交给他，也是作了一番深思熟虑、精心安排的。

经过对举报线索的分析，永光在兴奋的同时也感到了巨大压力：因为该案线索不仅跨度大，举报的事情发生在1994年，已经过去了11年，许多原始证据已很难查找，同时，被举报的北京三峡经济开发集团1999年就已经被吊销，其总经理梁某已经外逃，至今尚未归案。关键人物的消失，势必带走很多关键证据，再加上被举报人洪杨文现在也下落不明。

面对挑战，永光和晓锋决定先展开外围的调查取证工作。在查证“都市芳园”项目的同时，他们没有忘记对洪杨文基本情况的调查，两条线齐头并进，查账也查人，人账并查。谁知，这一查便是长达一年多，着实让经验丰富的他们大吃一惊，也大累了一场。

资产组合迷图终于浮出水面

永光和晓锋通过调查得知，洪杨文现在所投资注册公司的名称叫北京东方虹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虹景科技公司），是一家专门做背投电视设备的公司。在业内还小有名气。

工商登记显示，东方虹景科技公司成立于2000年5月23日，法定代表人洪杨文，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人民币，其中万丰联合投资有限公司（简称万丰联合公司）以货币出资450万元；北京兴辰东方装饰工程集团（简称兴辰东方集团）以货币出资450万元；北京思锐高智商贸有限公司（简称思锐高智公司）以货币出资100万元。经对东方虹景科技公司进行财务审计，东方虹景账面反映实收资本1000万元是2000年10月收到，只有万丰联合公司480万元和兴辰东方集团520万元实际到账，未见思锐高智公司的投资款。

长期的侦查工作经验告诉永光和晓锋，非常手段成立的公司必然隐藏着非常的故事。果然，随着侦查的深入，东方虹景科技公司的资产组合迷图渐浮水面：

股东之一：万丰联合公司。成立于1998年11月2日，法定代表人为洪杨文，公司注册资本3000万元。其中，新大中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以实物出资1530万元；北京益华恒投资顾问有限公司以实物出资1170万元；洪杨文出资300万元。经查证，上述出资人均未出资。工商登记中的实物出资也不是各出资人的资产。其中，实物出资的2891万元均是各出资人在北京三峡经济开发集团购买的“都市芳园”F区的房产，经核实，各出资人并未实际购买，工商登记中当时所显示的实物出资的房产已由北京三峡经济开发集团销售给他人。而工商登记实际收到的109万元货币资金系全民所有制企业北京三峡峰华行物业管理中心招商大厦（为北京三峡经济开发集团所属全资子公司）的投入。

股东之二：兴辰东方集团。成立于1995年10月20日，系集体所有制企业，法定代表人为张长林（后变更为李边卓），注册资本1000万元，上级出资单位为北京东方兴辰经济发展集团。1999年12月28日，被北京峰华行物业管理中心（为北京三峡经济开发集团所属全资子公司）收购，收购后注册资本增加到5000万元，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洪杨文。

股东之三：思锐高智公司。未出资。但公司的实际情况是，洪杨文在担任北京三峡峰华行物业管理中心招商大厦（简称招商大厦）法人代表期间，于1998年2月16日从招商大厦支出200万元人民币，将该款打入北京思锐高智商贸有限公司入资专户中，用于注册公司中的个人参股。北京思锐高智商贸有限公司1998年2月25日成立，工商登记中显示注册资本200万元，其中洪杨文个人货币出资150万元，崔某货币出资50万元，法人代表为洪杨文。

在理清了东方虹景科技公司隐藏的“猫腻”后，永光和晓锋通过调查又得知，洪杨文在上海还有生意往来。2003年9月上海时尚虹景大酒店有限公司成立，法人代表王某某（洪杨文岳母），注册资金500万元，其中有310万元来源于国有资金，国资比例竟占62%。

第一次审讯洪杨文陷入僵局

这个时候，永光和晓锋已确信，洪杨文涉嫌重大犯罪！但是，目前只掌握洪杨文挪用国有资金519万元用于注册上述公司的事实，其他线索还未彻查。怎么办？

资产属性，关乎案件定性。

根据国资农发（1991）第12号《关于用国有资产开办的集体企业或经营单位产权归属问题的通知》明确规定，“完全用国有资产开办登记注册为集体所有制性质的企业或经营单位，由国家投资及投资的经营收益所形成的资产属国家所有。”看来，涉案的万丰联合公司、兴辰东方集团和东方虹景科技公司等3家公司的全部资产应属国有资产。

永光和晓锋果断决定报请领导立案，先以挪用公款罪名，正面接触并控制洪杨文，防止他外逃和其他变故。后来的进展也证明这些措施是果断的。

2005年12月11日，有情报显示，洪杨文刚刚从上海回到家里！永光和晓锋立刻带员实施抓捕。当侦查员赶到洪杨文的家中时，洪杨文却已经从家中开车外出了。抓捕组只好驱车追踪他，终于在车公庄附近将他的车截住。但当办案人员出示证件后洪杨文仍然拒不下车，而是拿着手机一个劲地打电话，可想而知，他已经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第一次审讯洪杨文并不顺利。拥有硕士学历的他，看起来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但当点到挪用公款的事情，他一个劲推卸说是经过当时的领导同意，而且拒不交出公司的账目。审讯工作陷入了僵局。

永光和晓锋将情况汇报领导后，经过分析，迅速把握住了洪杨文的心理优势，即主要领导逃跑、账目没有交出，自以为无法查证他的犯罪事实。

在这种情况下，永光和晓锋决定继续按照原来的方案，加大查账力度，以铁的事实和证据打破僵局。

扑朔迷离涉及25家关联公司

侦查员决定对所有涉及公司的注册资本、股权结构、资金往来进行麻雀式的解剖。用永光的话说，就是开始了一段“排列组合”式的高脑力游戏。游戏是枯燥而烦琐的。

据永光回忆，那段日子里，他的脑子里全是公司之间在打架，一会是这家公司到了那家，一会又是那家到了这家，这么多的公司之间人为交叉错综复杂，账目来往十分混乱。他们所要做的工作，包括调取公司工商档案、各公司注册资金情况、各公司股权构成以及各公司之间的股权变动等，分析，再分析，推倒，再组合。那段时间，永光和晓锋没日没夜，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哪个公司”，都成了他们打招呼的日常用语了。为了清晰地描述各关联公司的关系，永光化费心力特地制作了一张图表，共涉及25家扑朔迷离的关联公司。

经过按图索骥式的大量拉网查证，一只深度暗藏的神秘黑手终于呈现在侦查员眼前：洪杨文涉嫌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已巧妙将北京东方虹景科技有限公司70%的国有股份据为己有！洪杨文是如何采取障眼法步步为营的呢？

第一步，成立空壳投资公司。2000年11月1日，洪杨文成立了北京万丰投资管理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其中，洪杨文货币出资800万元；罗某某货币出资100万元，洪某货币出资100万元，经查证，上述出资人均未出资，1000万元注册资本金是由北京市某县农村信用合作社联合社营业部直接划入工商指定验资账户的，工商登记完成后，此款被北京市某县农村信用合作社联合社营业部抽回。

第二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次年5月18日，北京万丰投资管理公司分别与万丰联合公司、兴辰东方集团和思锐高智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协议规定：“万丰联合公司、兴辰东方集团和思锐高智公司分别将其持有东方虹景科技公司的450万元、150万元和100万元股金转让给北京万丰投资管理公司。”

第三步，变更登记占有股权。此时东方虹景科技公司工商材料反映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其中兴辰东方集团300万元（占30%股份）、北京万丰投资管理公司700万元（占70%股份），经核实，由于东方虹景科技公司成立时思锐高智公司并未出资，出资人只有万丰联合公司和兴辰东方集团，所以此次股权转让东方虹景科技公司只进行了工商登记变更，未进行相关账务处理。且北京万丰投资管理公司自成立之日至2002年8月期间，银行存款一直为“0”，该公司没有能力支付相应的转股金。至此，东方虹景科技公司的70%的股份已悄然被北京万丰投资管理公司无偿占有。

经对东方虹景科技公司2001年5月18日的资产进行评估，截至2001年5月18日，东方虹景科技公司净资产为899万元，被北京万丰投资管理公司无偿占有资产为629万元。

当承办人再次提讯洪杨文，讯问他贪污629万元的事实时，洪杨文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只是狡辩说，“钱是我个人的。”而此时对永光来说，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发现了新的犯罪事实，可以重新计算羁押期限，又给了他时间可以深挖洪杨文的更大的犯罪事实了，更为关键的是，案情终于由被动转为主动，洪杨文已是铁案难逃了。

国有资产在证券公司里蒸发

永光和晓锋乘胜追击，又查明了洪杨文在担任北京三峡经济开发集团总裁助理、北京三峡经济开发集团房产处处长期间，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将国有资金转入证券公司后，将国有资金用于提现，并挪用部分资金用于注册个人公司的犯罪事实。

1999年9月13日洪杨文以张某（洪杨文之妻）名义在中兴信托投资有限公司北京证券营业部开设账户。同年10月11日，万丰联合投资有限公司在中兴信托投资有限公司北京证券营业部开设账户，委托洪杨文代理在该交易部进行证券交易有关业务活动。2000年3月29日，洪杨文在中兴信托投资有限公司北京证券营业部开设账户。北京兴辰东方装饰工程集团在南方证券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亚运村营业部开设账户。

截至2003年9月底，在上述两个证券公司开设的四个账户中，国有资金来源共计3868万元，支出3503万元，其中提取现金2352万元。审讯中，洪杨文以记不清楚为由，拒不说明提现的用途以及提现后资金的去向，涉嫌贪污。

侦查员从洪杨文发红的眼睛里看出了他内心的惶恐。不久，经精心策划的“都市芳园”迷阵图也被彻底揭开。

都市芳园起起伏伏曲线过渡

位于昌平天通苑附近的“都市芳园”是一个环境优美的住宅区。该地段原来属于昌平县霍营乡半截塔村。1994年7月26日，经北京市昌平县批准同意霍营乡与海南阳光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南阳光公司）合作开发半截塔村的立项。土地使用者为海南阳光公司，项目占地649.85亩。

由于自身能力和资质的限制，1995年3月1日，海南阳光公司与北京三峡经济开发公司（后更名为北京三峡经济开发集团，以下简称北京三峡）签署联合开发“P、R、S”地块项目合同书。双方约定自合同签署后十五日内由北京三峡支付海南阳光公司100万元人民币作为定金。

同年6月16日，北京三峡与海南阳光公司重新签署《合作开发“都市芳园”合同书》，约定双方在1995年3月1日签署的合同废止，新合同约定共同开发房地产项目“都市芳园”，双方的合作方式为：海南阳光公司以土地使用权、市政配套设施费用作为投资；北京三峡以商品房的设计、建筑安装费等费用作为投资进行合作。北京三峡需支付给海南阳光人民币1000万元作为合作款。同年北京三峡申请领取开发“都市芳园”项目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按双方约定，北京三峡支付给海南阳光公司共计1000万元后，开始全面开发建设“都市芳园”项目。

1997年12月9日，双方在1995年6月16日签订的《合同书》基础上，又将“都市芳园”分为东、西两区，北京三峡负责开发东区的502.6亩，海南阳光公司负责开发余下的西区地抉。北京三峡负责开发东区的项目，名称仍为“都市芳园”。海南阳光负责开发西区，更名为“九台山庄”，双方约定各自承担各区域内的补偿费及罚款。由此“都市芳园”项目成为北京三峡独自开发的国有项目。

1998年12月15日，昌平县霍营乡以1995年6月16日海南阳光公司和北京三峡签署的合作开发都市芳园项目的协议侵犯了霍营乡的合法权益为由，起诉至法院，要求撤销该合同。1999年5月11日经法院调解，调解结果如下：

1、解除海南阳光公司合同；

2、解除海南阳光公司和北京三峡1995年6月16日签订的合作开发“都市芳园”项目的合同；

3、调解书生效后30内霍营乡政府给付北京三峡投资款1,739,193元;

4、“都市芳园”项目的债权、债务归霍营乡政府所有。案件受理费6万元由霍营乡政府负担。

实际上，该民事调解系洪杨文伙同卢嘉启（“都市芳园”项目工程部经理）串通，要求霍营乡政府、海南阳光公司参与进行的虚假诉讼，在该民事调解进行期间，洪杨文已于1999年3月8日以洪杨文、崔某的名义向北京朝阳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申请成立“北京都市芳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民事调解后霍营乡政府并未支付给北京三峡投资款1,739,193元。

至此，北京都市芳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重新独自开发原北京三峡拥有的国有资产“都市芳园”项目。从“都市芳园”项目的变迁过程来看，似乎并没有什么违规端倪，一切都是时事变化造成，程序也完全合乎情理。但是在2000年的一场变故却令人迷惑不解了……

打工者一夜暴富成亿万富翁

2000年11月，担任北京三峡经济开发集团总裁助理、北京三峡经济开发集团房产处处长的洪杨文，却在未对“都市芳园”国有资产项目进行资产评估的情况下，以转让协议的形式，将“都市芳园”项目无偿转让给了原项目工程部经理卢嘉启。

对于整天在建筑工地上讨活干的卢嘉启来说，亿万富翁的生活只是在买彩票时的一个梦幻。但是在他认识了洪杨文以后，这一切却梦一般的实现了。他不仅开上了宝马、奥迪等名车，还购买了别墅，过着天堂般的日子，被人尊称“卢老大”。

据卢嘉启交代，2000年11月的一天，他正在五台山求神拜佛、渴望发财，正好接到洪杨文的电话，约他商量转让“都市芳园”项目一事。后在位于北京亚运村附近的卡迪拉克大酒店中，两人达成了瓜分“都市芳园”项目的肮脏交易。

2000年11月16日，洪杨文代表万丰联合投资有限公司、北京兴辰东方装饰工程集团，崔某代表北京思锐高智商贸有限公司，卢嘉启代表北京峰华休闲娱乐中心分别与北京东小口投资有限公司和北京嘉禾兴达科贸有限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上述四个公司持有的北京都市芳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1000万元的股份转让给北京东小口投资有限公司和北京嘉禾兴达科贸有限公司。

实际上，北京东小口投资有限公司和北京嘉禾兴达科贸有限公司也是卢嘉启自己成立的空头公司，至今也未向原股东支付1888万元转让款，同时卢嘉启无偿占有北京都市芳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4633.7万元的资产，此外还占有北京都市芳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银行存款297万元。

有谁想到，一个环境优美的高档住宅小区开发背后，却是一桩令人切齿的悄悄地完成的侵吞国有资产的肮脏交易！永光和搭档终于查明了“都市芳园”项目的真相。

转让完成后，卢嘉启完全脱胎换骨地变成了一位令人羡慕的亿万富翁，而洪杨文也把多年的“烫手山芋”推了出去。然而，事实上，洪杨文根本没有来得及把分得的金钱弄到手，因为卢嘉启一直在威胁和恫吓他，洪杨文也不敢对卢嘉启采取措施。就他自己说，由于受到卢嘉启的伤害，他从那以后再也不走立太路了（即经过“都市芳园”的一条路）。狡猾如此的洪杨文也不能对付卢嘉启这个发家的“恶棍富翁”，不禁让人替他感到可悲、可笑。

案件侦查终结，移送审查起诉后，案件的承办人永光和晓锋终于从办案的激情中放松下来。永光同志住进了医院。长期不规律的生活和巨大的压力使这个已经进入不惑之年的硬汉疾病缠身，高血压、心脏病使他几度在办案中忍受巨大的折磨。而晓锋悄悄地买了一束鲜花，原来，他和新婚不久的妻子已经几个月都没有好好在一起了。（王峻）